按下按钮以后
最近刷到一个视频,题目大意是:如果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就能成为资本家,你按不按。
视频里有个说法让我停了很久:成为资本家,也未必就自由了。
刚看到这句话时,我其实有点不理解。人有了钱,生活当然会宽裕很多。房租、看病、失业、家里突然要用钱,这些普通人绕不过去的坎,都能够得到解决。可后来想想,有钱和自由大概不是一回事。
一个人有钱,可以决定自己过什么样的日子。经营公司、雇人、做生意以后,成本、价格、同行、技术和市场也会一起参与进来。很多事情不再只是“我愿不愿意”这么简单
《资本论》里有一句话:
“竞争使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规律作为外在的强制规律支配着每一个资本家。”〔1〕
我读到这句时,想到的不是“资本家也很可怜”。资本家显然比普通人有更多余地,他可以少赚一点,可以晚一点裁员,也可以把一部分利润留给员工。每一种选择都要付出代价。
比如一家小公司原本请了几个初级画师。后来 AI 能做草图、做宣传图、做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商业图。同行开始用 AI 压价,甲方也开始觉得以前的报价太高。老板继续养着原来的团队,成本会更高;他跟着用 AI,最先被挤掉的往往就是刚入行、议价能力最弱的人。
到这里,我很难把事情说成谁天生就是坏人。老板可能也喜欢画画,也可能一开始只是想做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室。可公司做大以后,他每天看的表格、成本和订单,会慢慢替他做决定。再后来,他也许会习惯用“市场就是这样”来解释一切。
市场不是一个会自己裁人的东西。
要不要用 AI,先砍掉哪些岗位,留下来的人要不要多做一倍的活,省下来的钱是拿去继续扩张,还是给人留一点过渡的时间,这些都还是人做出来的决定。市场会逼着人算账,但账怎么算,最后还是有人写。
马克思在谈机器时说:
“劳动资料一作为机器出现,立刻就成了工人本身的竞争者。”〔2〕
这句话放到今天,竟然没有那么遥远。
现在大家常说,旧工作没了,总会有新工作。国际劳工组织 2025 年的一份报告也用了一个很克制的判断:
“As most occupations consist of tasks that require human input, transformation of jobs is the most likely impact of GenAI.”〔3〕
生成式 AI 更常带来的,是工作被重新拆开、重新分配,而不只是一个职业突然消失。
可“重新分配”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词。
有一句话已经被说得很多了,但我还是觉得贴切:时代的一粒沙子,落到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一个初级画师失去的,可能不是一份抽象的“低附加值岗位”,而是他花了几年才练出来的技能,是接下来几个月的房租,是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靠画画活下去。站在行业报告里,岗位在转型;站在他自己那里,生活已经先乱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AI 该不该用,并不是最让我在意的问题。技术总会往前走,谁也很难把它拦在门外。更让我在意的是,技术省下来的钱最后去了哪里;有人被替代以后,有没有机会重新学习、重新找位置;那些本来就没什么退路的人,会不会又一次被当成“必要的代价”。
我有时也会想,那些站上风口、赚到很多钱的人,会不会在某个时候想起自己的初心?
资本主义当然推动过历史。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里写过:
“资产阶级在历史上曾经起过非常革命的作用。”〔4〕
从历史看,资本主义确实推动过巨大的变化。资本阶级曾经冲破封建秩序,推动生产力、市场和社会联系的发展。资本家也是人,也身处历史进程之中,也会被时代推动着向前走。
这并不能自动证明今天的现实合理,但它提醒我:历史并不是由某一种人单独推动的,也不是由某一个“坏人”决定的。资本家、劳动者、技术人员、消费者、政策制定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参与塑造这个世界。
因此,当我对现实感到无力时,我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回具体的人和具体的选择上。
我们支持什么样的工作方式,拒绝什么样的羞辱——这些都会一点一点进入现实。
我未必能决定历史往哪里走,但我已经身处历史之中。
所以,如果那个按钮真的放在我面前,我现在还说不好会不会按。
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自己至少别把别人的一座山,当成自己报表里的一粒沙。
〔1〕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二章“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 〔2〕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机器和大工业”。 〔3〕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Generative AI and Jobs: A Refined Global Index of Occupational Exposure, 2025. 〔4〕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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